我的父亲白尚荣先生,于2025年4月21日,因为胰腺癌辞世。他出生于1945年4月26日(农历三月十五),他去世时,刚刚度过农历81岁生日一个星期,距离公历80岁生日还有五天。在他生命的最后的一段时间里,他的妻子和儿女一直陪伴在他身旁。
我在这段时间里,一直尝试为他写一篇悼文。但是我并不擅长写文章,中学时的每次作文都是令我夜不能寐的噩梦。关于爸爸的爱和回忆,点点滴滴,渗透在每一年,每一月,每一天里。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写出一个完整而且好看的东西。所以现在我决定改变策略,想起一点写一点。就像写日记,又像是爸爸和叔叔们当初在微信群里的回忆录一样。这样我也没有压力,可以放松地把自己的回忆写出来。
自从爸爸生病以来,我就有一种强烈的内疚。曾经答应过给他在网上办画展的事一直拖着没办,虽然最后在他去世前草草地做了一个网站,但是并没有能足够地展现他的精神风貌。
爸爸在他最后的时光里,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:“我这一辈子,成就太大了,不了解的人不明白”。 一个将死之人,说出这个话来,对于他的亲人是一种莫大的安慰。爸爸是个颇有才名的人,但是要说成就,那应该是属于那种事业有成的人。爸爸的一生,虽说不是他自己的原因,但完全可以说在事业上一事无成。怎么当得起成就二字?
爸爸去世前后的这段时间里,我每一次开车的时候都在想他。而且,我把他的自传《我的粗略回忆》也真正完整地看了几遍。我越来越觉得,爸爸说的非常有道理。他真的有很大成就。现在不是什么都讲个性化吗?大人物们成就再大,他们对我的贡献,对我们家的贡献大得过爸爸?爸爸才是对于我个人的大英雄。大人物有别人写文章,我的爸爸,这么大的英雄,我不来写谁来写?
爸爸对艺术的爱
爸爸对于美术的爱是天生的。就像他在自己回忆录里说的,对他来说,抛开作品能不能被人欣赏不谈,能够画画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享受。我小的时候,爸爸还经常画扇面。家里常年订阅《美术》杂志,和《连环画报》杂志。每到年底,爸爸就会把这一年的杂志订成一个厚厚的编成合订本。陆陆续续的,有很多这种合订本,我们不但自己看完,还借给别人看,大部分也都弄丢了。有一个神奇的合订本,我借给我同学,他借给他哥,后来我姐又从他哥那借回来,闹个大笑话。当时杂志还算个稀罕的东西,很多名家的东西也都刊载在上面。我印象最深的是《荷马史诗》连环画,真是了不起的连载。
爸爸集中作画的时间大概有三个阶段。
第一个阶段是在大学里。他在自传里详细地写了这一段。据爸爸自己说,他对调配颜色似乎有天分,他配出来的颜色就比别人的更自然,更好看,所以他画的毛主席像很快就脱颖而出,得到了大家的注意。同样喜欢艺术的我妈妈,也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他,并且最终与他结成了一生的伴侣。
第二个阶段是我和我姐出国以后,大概是2001-2003年左右,内容主要是国画里的山水鸟兽。2003年我奶奶去世以后,爸爸得了比较严重的抑郁症,这一次的画画就又停下了。



第三个阶段,大概就是最近几年在我家。爸爸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,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。几乎从每天的清晨,一直画到晚上10点睡觉。这一次,他画画的题材以人物为主。有些人物是临摹世界名画,比如戴珍珠耳环的少女,和蒙娜丽莎。但是大多数的人物,都是他看的人物报道视频里的截图。有肖像画,也有舞蹈的形体画。他使用的材料真的是不拘一格。他的画笔包括水彩笔,油彩笔,马克笔,甚至蜡笔,都是孩子以前上画画时剩下的。画画的纸就更加离谱,全都是我们搬家时用过的包装纸。他把这些揉皱的纸认真展开,裁好,叠整齐,再用重物把他们压平。我和姐姐说要给他买好一点的材料,比如宣纸和油画画板,都被他拒绝了。他觉得自己这样画就很高兴。





除画画之外,他也进行了大量的中国书法作品临摹。比如拟王羲之体的《大唐三藏圣教序》,成品有一人多高,都是爸爸自己用小纸裱糊起来的,这其中花费的心血,真的是令人赞叹。







这些作品,爸爸把它们挂在客厅里,挂在自己的屋里。新的作品出来了,就把旧作品换下来收到箱子里。有时候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,会来问我能不能看出这些作品好在哪里。
我在青少年时期读到过一篇卡夫卡的小说《饥饿艺术家》。小说里的人物是一个以饥饿为艺术形式的艺术家,他表演的艺术除了绝食并无其他。他努力地向世人展现自己的艺术,直到最后死于饥饿。对于普罗大众来说,他的艺术偶尔会引发一些注意,从来就没有被完整地欣赏过。
我觉得爸爸的画虽然画得不错,但是在这个艺术发展已经很成熟的时代,很难说有多么出众。当然我的美术修养很差,基本还停留在画得像与不像这个阶段。但是,对于他在这个年龄,以这个力度追求自己喜欢的艺术,这本身就是一种艺术。这种艺术,我是能体会到,甚至可以说为之震撼的。爸爸在去世前的几年里,终于全身心的做了自己最爱做的事,也让我在丧亲之痛中,多少有些欣慰。
爸爸的画我最喜欢的有两幅。一幅是他临摹罗大中的山水画,这幅画现在还挂在我家客厅里。

另外一幅更加难得,那就是他给我妈妈画的油画肖像。这幅画在美术上有多好,作为美术渣的我很难说出个所以然。但是我可以大声地说出两个字:像!美!更加难得的,是这幅画作于1973年。现在的人很难想象那个年代的生活是多么的辛苦和贫困。但就是在这种生活当中,爸爸用他自己的才华和专注展现了他对于艺术的爱,对生活的爱,和对自己妻子的爱。按现在的话说,这幅画够我吹一辈子的。

爸爸对家庭的爱和付出
爸爸的一生有很长的时间都被抑郁症/焦虑症困扰。在严重的时候,不但自己无法正常工作和生活,也会拖累旁边的家人,主要是妈妈。但是正如妈妈所说,在家庭最需要他的时候,比如我和姐姐升学的时候,他一次也没有缺席过,总是能够在关键的时候起到关键的作用。
周总理曾经说过:邓小平办事是举重若轻。我觉得我爸管我们学习也是这样。很少具体管,但是关键时刻他会起大作用。很小时开学时我爸会用旧挂历给我们把书皮包好,期中期末考会替我把铅笔削好。在那之后好像他就很少具体过问了。
总的说来,爸妈对我们的学业管的都不多。回忆起来,妈妈主要的管理就是喊:做作业!爸爸主要的管理就是控制看电视。也不是完全不能看,就是看一会他就会说:你怎么又在看电视?我记得很小时有一次,我们要看电视我爸不让。我和我姐就生气地说:“今晚有武则天!“(冯宝宝版武则天是我们超爱的电视剧)。结果我爸说:”六则天也不行!“把我俩都气笑了。不过跟现在比起来,那个年代父母管得都算宽松。我们完整看过的电视剧其实还真是不少。从小开始:手冢治虫系列,迪斯尼系列,排球女将,霍元甲陈真系列,再向虎山行,射雕英雄传三部,武则天,上海滩,到了高中还看了部分的渴望,外来妹,公关小姐,编辑部故事等等。记不清的肯定就更多了。
最令我难忘的,就是我上高中的时候,学习退步很严重。其实我学习上瞎混从初中就开始了。兴趣广涉猎广,跟同学玩的多,但是总的说来,一直到高一还能保持班上前十名。到了高二,情况恶化了,有次大考几何62分,刚刚及格,大概还是因为老师放水,因为我是几何课代表。这一段其实我并没有放松学习,但是方法不对,想得多写得少,有错也不改。喜欢挑难题做,觉得难题都会了,容易的更没问题。每次考不好我也很苦恼,觉得自己也努力了,但是下一次考试就更糟。
这一次我爸出手了,而且按现在的话说:一出手就是王炸。具体什么起因我忘了,可能是家长会。我爸回来要检查我笔记,我拿不出来。然后要检查我作业,我从书包里翻出几张零星的作业纸。
最逗的是我几何课本,这里有个小插曲。我的座位在班里最后一排。有一次我别的班的好朋友忘记带几何书来找我借。因为我们那会不进别班教室,所以他就在门口喊。我拿起几何课本朝门口一扔,給扔门口的水桶里了。后来这本书干了以后就变脆了,在书包里一揉搓,就开始不停地从前后掉页。到了我爸检查的时候,前后大概掉了二十多页了。
我还记得爸爸把我的作业纸和这本几何书扔了满地,大吼说:“这就是你的学习?笔记笔记没有!作业作业没有!你还是个好学生,你的书成了这个样子!从今天开始,每天给我看你的笔记和作业!订成本子,给我分左右列,把老师板书的和说的都写得整整齐齐!”
从这一天开始,我爸大概检查过那么几次,看到我是在按他说的做,就又没在管了。我的成绩从这之后是突飞猛进。大概只用了一个学期,到了高三开学第一次摸底考试的时候,就考了个年级第一,把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吓到了。
我还记得我高考的那几天里,我第一天晚上失眠了,我爸就自告奋勇,第二天要陪我一起睡。结果他呼噜打得山响,还不如第一天。到了第三天晚上我把他赶走了,才睡了个好觉。爸爸每天都跟着我去考场,但是不让我知道。我在里面考试的时候,他就在外面守着。我考完回家,他就在跟我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远远跟着我。
高考报志愿,爸爸展现了他的领导力。我92年高考,在我爸的主持下,我第一志愿报考了清华。但是我们学校自从86年之后就没有考上清华的,北大的可能有那么一两个。在很多人看来,这是相当冒险的举措,因为如果清华上不了,第二志愿不可能是北京这些重点高校了,可能就是山西省内录取了。结果我虽然只考了我们学校第二名,但是不仅考上了清华,而且还去了自动化系这样不错的专业。我爸经常得意地说:我虽然没考全校第一,但是他给我报志愿的水平是全校第一。
爸爸在他回忆录里写过,从他年轻时开始,北京就是他地梦想之地。从我和我姐出生,他就在憧憬我们俩如果能在北京生活该是多么幸福。结果在他成功的努力下,我姐和我都顺利地在北京上学,并且留京工作。可惜事与愿违,或者说用力过猛了?我俩最终又都离开了北京,来到了美国,是他人生的一大遗憾。但是爸爸其实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,他后来也学会了适应和享受美国的生活。
和爸爸一起看雨
在关于爸爸的回忆里,有个最微不足道,但是印象又很深刻的事情是和爸爸一起看下雨。
大同的天气是比较干旱的。虽然不算很内陆,但因为地处黄土高原,夏天的雨也不多。
有一天家里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,我在看书,爸爸好像在做点家务。静静的天气也没有起风,但是外面慢慢地开始响起雨点的声音。我走到窗前去看,雨就忽然大了起来。我们楼前是年久失修地水泥路,开始地时候还能溅起一些尘土。
很快我爸也放下家务,跟我一起到窗前来看下雨。我们俩就这么默默地,一起看下雨好几分钟。雨水变小了,爸爸对我说:”我可喜欢看下雨了。“ 我说:”我也是“。
爸爸给我喂饭
我对于爸爸最早的记忆,大概是我三岁的时候。有一天早上爸爸喂饭给我吃。我一边吃一边对爸爸说:”爸爸我好热!“ 爸爸说:”你看爸爸!” 我一看,爸爸满脸大汗,但是满脸笑容。